Friday, October 16, 2009

第十四章 今天

    现在已是九十年代了,但我不知道当你读到这本书时,我会是多大年龄。此时是1994年
2月,外边正下着雨,我坐在这里想着八十八岁的滋味。
    读到这里,你也许会要求我向你汇报一下,想知道这么多年下来,我的"自我训练
"获得了怎样的效果,我都取得了哪些进步,所以这一章的中心将是"做为老人的吕
贝卡"。你大概记得我表姐艾米丽。瑞克武德的话,她曾告诉我们说不到九十不算老,
所以,我希望能有足够的时间把这本书写完。(如果有幸的话,我也许能看到它的发
表。)
    我必须告诉你的第一件事是,在我做鼻子手术的一个月后,我先生又经历了一次脑
中风。这一次,他的阅读能力彻底被剥夺了。对他来说,这真是很惨,因为在此之前,
他正在翻译一个土尔其政治家的自传,一共是二百页的书,他只差十五页就全部完
成了。那十五页至今还留在那里没有翻完。
    你还记得我把每个星期二单独拿出来作为工作日的事吗? 我已经完成了关于在国外
服务的那本书,正在找出版社发表。当然,这些事都得放下了。我先生没有瘫痪,但
他的身体非常虚弱,神志也不清楚,照顾他本身就是一份全职工作。1990年8月4日,
是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日子。
    我一直等到8月22日才又开始写日记。我要在这里把它抄下来,尽管其中内容和这
本书的主题的关系不大,我的主题应是如何找到自己的生命之路。不过,正确的说法
应是: 如何"正在"找寻自己的生命之路。
    1990年8月11日早上 5点30分,我从梦中惊醒。我刚刚梦见我开车载着弗莱德跳了
悬崖,一边跳,我一边问,"为什么我要这么干? 不管它了,再见了,弗莱德," 说
话间,地面急速地上升来迎接我们。
    不仅弗莱德清楚自己的生活几及近终止,我的生活也停止了。不能正儿八经地写作
了,无法再向编辑们投稿了,更不用提星期二独自在工作室里的事了!
    弗莱德一刻看不到我都不行,而且我们之间已无法交流了,至少现在不能了,还不
知将来会怎么样。
    我听见他在洗手间里,如果通过门缝透出来的光线,他注意到了我这屋里亮着灯的
话,他就会跟我要早餐。5点45分,我至少有了十五分钟属于自己的时间!
    不管怎样,我发誓要坚持记这个日记;一旦弗莱德允许,我会每天至少花一个小时
的时间在我的工作室,找一些"忙"的活来做,象整理文件资料等等。
    但是我必须注意不要把自己弄得太累,以至于不能干家务、办杂事,以及干自己的
活了。我必须注重效率,严格要求自己。
    在整个这段时间里,阿萨吉欧里医生是我的精神支柱。弗莱德刚病倒时,一时间有
很多人打电话过来询问他的病情,当他们问我自己的情况时,我总是回答道,"我的
身体很疲倦,但是我很好。"
    我不想把这个悲伤的故事都讲出来,让你也跟着难过。偶尔的,我会想起在佛蒙特
州的情景,尽管这一回的状况比上次严重得多,我的处理能力也增强了。我们在加州
的房子没有二层楼,如果有的话,我也再不会接受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机会了;而且,
我再也没做自杀的梦。
    我觉得,是我坚持做下来的"工作"给了我力量、耐心、自制力,它们帮我走到了今
天。
    关于我的精神状态,1991年8月23日的日记里说得非常清楚明了,当时弗莱德已经
病倒了一年多一点。我不感相信周围发生的一切是真的,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告诉自
己要正视自己的需要,不要忽视自己的感受。我的护士、服务员、厨师、司机的角
色,把我的作家、读者、学生的角色给遮住了。我就像被关在修道院中的修女一样。

    1991年8月23日: 我怎么能高兴起来呢? 弗莱德这么脆弱! 喝茶的时候,他在沙发
上坐着就睡着了;他甚至在打呼噜! 早些时候,他在游泳,看他的样子,我觉得真
不值得。他缓慢地从池子这边游到那边,一共两次。然后在热水按摩池里坐了五分
钟,然后慢慢地爬上来去换衣服,动作也同样很缓慢。这么一点运动就把他累得没
有气力了。
    我怎么能高兴起来呢? 我们的未来如此渺茫。
    我怎么能高兴起来呢? 我的身体总是精疲力尽。
    我怎么能高兴起来呢? 我晚上挣大了眼睛,无法入睡。
    我怎么能高兴起来呢? 我用来写作的时间如此断断续续,连把以前写过的东西送出
去的机会都没有。如果想到新课题的话,也没有时间去动笔。
    我怎么能高兴起来呢?
    但是,在我的内心深处,我是快乐的。在我的内心深处,有人在歌唱。这是为什么
呢? 我的身体似乎也被快乐感染着,毫无理由的,我会不自禁的咧嘴笑起来。
    事实上,我是快乐的,即使我没有表露出来,即使身边没有任何值得高兴的事,即
使我马上就到八十六岁了。
    稍后,我迈出了找回自己生活的第一步。一天,弗莱德吃过午饭之后,他回房去睡
长觉,有了这么一点自由的时间,我就约了好朋友洛易丝一起去外面吃午饭。我们选
了一家当地的中国餐馆,我饭后幸运果中的信息是,"你的思想中充满了新主意。充
份利用它们。" 那天晚上,我在日记中写道:
    1992年1月28日: 我不知道是在吃中饭的时候,还是洛易丝动身去了半月湾市后,
她对我的鼓励非常之大,以至于我下了决心,准备把周二早晨腾出来工作。一天离
开弗莱德四个小时应该不会让他太紧张,而且也不至于耽误我在余下的时间干家务。

    利用星期二早晨的事,并不象我希望的那么现实,打几个小时的字,比想象的要累,
这使得我感到很沮丧,因为下午就没力气干活了,而且在好多家务事上,我都得偷
懒。
    就在那个节骨眼上,我偶然发现了<<诗人与作家>>杂志里的那条小广告,正象我在
这本书的开头跟你介绍的,这条广告是"感谢威尼弗莱德祖母基金会"登出来的。
    就我当时的状态,我想你能够理解她们的奖励,对我来说意义有多么大。利用她们
的帮助,我每周有四个上午是自由的。在某种程度上,这也说明了我的努力是值得的,
我的工作计划是有价值的,其成果也许对社会是一个贡献。对这件事的发生,我现
在想来仍有难以致信之感。
    现在,让我们把话题转回到我今天的状况。我想先谈谈用心的事。
    我是不是每一刻钟都在用心,还是大部分时候用心,或是偶尔用心? 我当然没有做
到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用心,但是,我已经养成了告诫自己的习惯,"注意观察,要用
心感觉!" 然后,我就会意识到周遭的事物的存在。我也试图在自己的身上用心,注
意自己在想什么,甚至注意自己肌肉的感觉是什么。我想仔细地观察每一样东西。

    我是不是经常在这么做? 说诚实的话让人伤心,但此时此刻,已是中饭之后,下午
也已过了一半,我还没有一次告诉自己要留心。昨天我可能做了两次。奇怪的是,当
我独自出门办事开车的路上,是我"醒过来"最多的时间,去邮局,或是去买菜。当
有朋友来喝茶的时候,我是从没有"用心"过。(我必须试一试;也许会很有意思。)
    有一次,我真是被上了很好的一课。我这就告诉你那段故事。(我在日记里把它找
到了):
    我顺着格瑞克街的坡路步行往下面走,头上是高大遮荫的桉树,就在这附近,我经
常能看到两只大耳朵的兔子,它们就住在旁边带刺的灌木丛中。我意识到有好长时间,
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,尽管潜意识里我忘了周围的环境,但我的眼睛没有忘掉张
望。我告诉我的眼睛,如果看见了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,别忘了提醒我。就在那个
时候,我看见就在前面的路上,躺着一个宽大闪亮的黑羽毛,差不多有一英尺长,
在阳光底下发着微光,就象磨亮的乌檀木一样。
    我把黑羽毛拣回了家,把它挂在了我写作的工作室里。但我把这件事告诉我的一位
名叫迈克尔的朋友后,他兴奋地对我说,"你知不知道约瑟夫。卡布尔说过,在印第
安人眼里,羽毛代表着灵魂的使者?"
    所以,我的黑羽毛对印第安人来说很重要---对我也同样。这一堂课的关键是,如
果我没有留心观察的话,我也许就会错过一次机会。即使如此,在现实生活当中,
即使我以为我很清醒,实际上我仍是在睡大觉。我只能算是一个半瓶醋的业余爱好
者。
    你也许还想了解我在静心一事上的进展。我在这方面的情况,下面的一篇日记里体
现了我现在的状态。
    1990年5月17日: 晚上在床上入睡前,我开始重读关于佛教的书,这其中有菱木写
的<<禅学的精华>>,并且重温荷兰作家魏特林的经历。
    这些阅读激励着我,使得我很想每天都找出十分钟静坐。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
顽固,我总是说没有时间,或者说我必须化时间整理文件,或写日记。但是,我从未
错过星期二固定的二十分钟打坐。是不是因为周二是我的工作日,我把它首先安排
好了,还是因为我喜欢在工作列项旁边打挑,证明我完成了任务。作为一个头脑简
单的人,这些大概就是我的理由了。
    从上面这篇日记之后,我并没有取得显著的进步,除了现在把时间延长到每天十五
分钟。值得庆幸的是,就象我以前提到的,即使你不是很在行,静心练习仍会给你带
来好处。现在,我特别希望这十五分钟能提高我的注意力,但最后的效果却有若即
若离的感觉。
    我有没有告诉你,尽管我知道人变老的速度很快,青春一去不复返,我怎么就不相
信这是真的? 我总认为,虽然我今年不如去年走路走得快,明年我会走得更快一些!
    当我的朋友辛西亚直接了当地问我,"吕贝卡,你觉得自己到底有多大年龄?" 我不
得不回答,"听起来很傻,我知道,但提起年龄,我觉得象是七十多岁,而不是快九
十了!" 最关键的就是我这种态度,才使得我这样向她坦白。
    我记得多年以前的一件事,当时我的孙子还很年轻,但是他很机敏,有一次,他出
其不意地问我,"奶奶,你知不知道你的头发是白的?"
    我笑了起来。如果讲实话的话,我就会告诉他我经常忘了这件事。有时在镜子中看
到自己,我会把自己吓了一跳。
    大概这就是为什么,我希望大家忘了我的年龄。我的日记是这么解释的:
    1993年4月24日: 有时候我变得如此得得意忘形,我竟忘了自己的年龄和脸上的皱
纹,忘了自己要慢点走路,要注意看着点,以免摔跤。
     说到摔跤,所有的朋友都劝我拄根拐杖。尽管我没有大声说出来,但我心里很清
楚,我不想拄拐的原因,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腰板挺直,身子高大,结实而又健康,
而不是一个八十七岁弯腰驼背的老太太。
    然而,有一点我必须承认的是,我也有一个老年人易得的通病: 记性不好忘性好。
要干的事情得写下来, 但即使这样,当我带着长长的清单去买菜,回到家时却发现,
忘记买的东西往往就写在单子最显眼的地方。
    偶尔的,我也会想起一些事情来,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,是从潜意识里来
的?  我不相信自己有这个水平。有一件发生在我身上的事,我觉得不是我平常具有
的本事,而是那些"其他"我的天才表现。
    有一天,我们去儿子约翰那里过夜,他住在山里,离我们家有一百英里。因为年青
人比老年人耐寒,我把我最保暖的衣服带上了,包括一件法兰绒的睡袍,一双我在家
时不穿的棉拖鞋。
    后来,当我们回家之后,我发现我的旅行小闹表不见了。表是我哥哥送的,我用它
来叫醒我按时上青光眼眼药水。哪里也找不到,我就打电话问约翰。
    象很多人一样,约翰有一部移动电话,所以,当我们通话的时候,他走进了客房。
"妈,衣柜上没有!" 接下来,"妈,床头柜上也没有!" 最后,"床底下也没有。"
    那天晚上,我不得不启起用另一个好久不用了的闹表,声音好刺耳。
    第二天早晨,我在做放松练习。往往这个时候,我的脑子会摆脱平日的杂事,涌出
一些奇异的想法。让我惊奇的是,这一次,我发现自己正站在约翰家的客房里。事实
上,我就站在我的身后,看我自己在装行李。然后,我看见自己右手握着那个小闹
表,并顺手把它塞进了其中一只棉拖鞋里。
    练习做完后,我马上奔衣橱走去。就在地上那双拖鞋里,藏着那只小闹表。(如果
它不在那里的话,我才会感到更奇怪一些。)
    另一个随着年龄而来的,是我对人的看法。我记得读过一篇书评,里面介绍的是一
位著名女作家的自传。这篇文章报导说,这位女作家发现,当她过了七十岁之后,很
难碰到让她感兴趣的人---一些她想进一步交往了解的人。
    我不是出名的作家。我的生活很平静,遇见的人也不多, 但是我的经验却正好和
她相反。几乎我遇见的每一个人,他们不仅招人喜欢,大部分情况下,还非常可爱。
如果听起来不是很傻的话,我想说的是,在我年轻的时候,我曾经批评过甚至讨厌
过很多人,但我现在完全改变了,我现在对很多人都非常喜欢。(我是不是应该加一
句,就我和海秘拥抱时他对我的做法一样,"我们用一种很好的方式互相喜欢"?)
    诚实地讲,我还从没有象现在这样有这么多的朋友。他们不仅有趣味,而且对我是
种激励;他们对人大方,从不吹毛求疵。在这些人当中,大部分是女人,只有四个是
男性。
    我不知道如何描述这些朋友留给我的感受。他们一直和我保持联系---许多人都不
在加州,最好的朋友之一住在土耳其的安卡拉。但是,只要我需要帮助,他们都会
随时准备好。我想象不出来还有谁能得到如此多的支持,会被如此美好的感觉包围
着,知道自己的朋友会随时出来帮忙: 跑急诊室,到别的城市办事,或下雨天过来
喝茶。我太幸运了!
    有一天,为了买记日记的本子,我去一家城里的文具店。看见店里的人递给了我一
打笔记本,我笑了。"我真的想买一打," 我说,"但这好象是在跟命远挑战,作为一
个八十八岁的人,我不敢确定会不会活得那么长,能把一打笔记本都写完。"
    那个女售货员看着我,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。"你一定有人在照顾你," 她说。
    我有点吃惊地问: "为什么你这么讲?"
    "一定有人在照顾你! 我绝对不会想到你已经八十八岁了!" 当然,不是有人在照顾
我,而是我选择走的道路照顾了我。
    到现在为止,我已经快走到了这条长路的尽头,这条路是从1968年,当我还在新罕
布什尔州的安翠木市时开始的。你现在一定很清楚了,尽管我智慧平常,刚刚起步的
时候,缺乏自制力,根本不明白人的力量到底有多大。逐渐地,我踏上了这条通向
幸福的道路,在这条路上,我能够解决生活中的问题,充分享受老年的快乐。
    当然,我没有忘记那些给我引路的朋友,没有忘记他们对我的鼓励,他们的经历给
我带来的益处。我仍在遵循格地耶夫的提议,每天做一件难做的事情---经常的它们
就会自己找上门来,不需要我出去找它们,象填税表,还有改变任何一个习惯,等
等。每天,我仍在做麦克。山姆兹,格林夫妇书里的练习,并且经常引用阿萨吉欧
里医生、艾伦。瓦慈说过的话。至于说海秘和玛丽,我仍经常地与他们商量。海秘
仍直言不讳地点出一些令人不悦的事实,这些本来是应该我自己发现的;玛丽对我
写作风格的批评依旧很严厉。所以,这些方面真的没有什么变化。

总结: 看起来变化不是很大,但是当我们回到新罕布什尔州安翠木市的那片林子,
回到林子里的那座红木小楼里,每一件事都变了。想起我当时的迷惑,缺乏安全的
感觉,我不得不承认,能把那一切都甩在脑后真是一个奇迹。我是一个非常幸运的
女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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